*年齡設定照劇版為同年
*OOC都算我的
要說梅長蘇這次死而復生得到最多的是什麼,那一定就是自由了。
上一次從地獄歸來,帶著滿身病痛,肩上扛著血海深仇,深知自己毒入骨髓,無法享常人之壽,所做的一切,皆為達成目的,不擇手段,半點都沒有能逍遙的本錢。
這次卻是餘毒盡解,夙願已了,走過半生歸來落得無事一身輕。
在琅琊閣醒來後幾個月,雖說湯藥尚不能少、身子也仍受僵硬之苦,但總歸在精神上輕鬆了許多,
藺晨又開始說起要去遊歷江湖的計畫,這次他倒是答應的很爽快,說著自己身體好些便可帶著大家一同前往。
飛流難得沒有搶著喊要跟,只是在大家都沒注意到的時候,小心翼翼的向梅長蘇開口。
「蘇哥哥,好了嗎?」
「真的已經好了,而且會更好的。」
梅長蘇溫柔的笑著,伸手摸了摸飛流的頭。
飛流把眼神從梅長蘇的臉慢慢的移向胸前的位置,接著把手貼在自己的胸前。
「這裡?」
梅長蘇的笑容突然僵了一下。
在他明明知道不會好起來的時候,他告訴飛流,會好的,因為人的心,會變的越來越硬。
但是飛流始終相信他,陪伴他,守護他。
梅長蘇點了點頭,這個堅硬的心,確實帶他再次從地府歸來,但他現在開始覺得,或許他的心也該逐漸柔軟下來,為了這些總是對他不離不棄的人。
當年二話不說讓他回金陵的藺晨,一路陪伴他出生入死的黎綱、甄平以及江左盟部下、赤焰舊部,在危急時刻總是會出現並拯救他的飛流。
還有即便為他所利用,仍敬佩信服於他,仍善良溫和的蕭景睿;總是活潑開朗,一身純真之氣,在他最需要力量的時候,與父親一同鼎力相助的言豫津。
只在赤焰軍一年,卻給予他所有信任及支持,那十二年蟄伏期間,唯一與他聯絡往來,第一個在金陵城內認出他的蒙摯。
總是心疼他,恨不得親身照顧他,對林家傾盡全心的靜太后。
還有那個他總是愧疚之意大於戀慕之情,小時候笑容常開,花兒一般,卻轉身成為威震雲南,一肩撐起穆王府的霓凰。
想到這一個個在他身邊,為他欣喜,為他憤恨,為他心傷,而他總是一次一次的為了復仇,為了守護所有人,最後只能負了大家。
但如夢一般的再生,他想要盡力去彌補這些回想起來還是痛心疾首的過往。
於是各方面都成為自由之身的梅長蘇想著,等身體好些後,應該要先做什麼。
或許該先跟藺晨去這一趟遲來的旅程,帶著常人健康的身體,去體會常人遊江湖的樂趣,
又或是要應霓凰所求,去一趟雲南,去認真當一回她的兄長,替他看看未來的夫君。
蕭景睿跟言豫津多想要再和他們的蘇兄一塊,在京城熱鬧的街上漫步,再一起去聽曲、下棋和書畫。
蒙摯肯定會要他帶著飛流去找他切磋,如果可以,或許願意將飛流留在身邊訓練,那他也大可以放心得多。
梅長蘇日復一日的想著這許多過往,許多人和許多事,慢慢的勾畫出對於未來的想像。
然而,還有一個人,總是在最後出現在他腦海。
那個人的所作所為皆是為了旁人,甚至為了守護大家,拼命去得到天下,然後匡扶天下,安穩天下。
好不容易,所有禍事都平息,那人卻永遠被困在那個孤高之位。
他總是在百轉千折的各種想法之後,想到蕭景琰。
想到蕭景琰在自己出兵前,一字一句的訴說那十二年的離別對所有人來說有多麼困難,卻唯獨沒有提到他自己,
但他明明就在對方眼裡的看到最不捨的神情,最刺進心裡的痛,而直到那刻,他才發覺他放得下所有塵世的喧囂一走了之,卻放不下這個他心裡最牽掛的人。
當年他一心為平反冤案,加上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即便從少年時期就纏繞在心裡的心悅之情不時冒出來撥動他心裡的風雲,他也只能死死的壓下,畢竟他已負了一個霓凰,斷不能再負另一個摯友。
但現在他卻突然不想繼續隱藏這份心意了。
現如今已非如前朝表面貌似安穩,暗地卻是以皇帝為首掀起的一波波懷疑猜忌,並深信制衡之術的氛圍。
現在的天下,已是最接近他心中,天下人的天下。
梅長蘇深深覺得自己的麒麟之才也該歇一歇了,他真是覺得累了,現下已無需再由他去鬥了。
所以當藺晨開玩笑開口問他,回金陵要去攪動誰的風雲的時候。
他心裡卻只想去蕭景琰的身邊。
原也可以再等身體完全復原再啟程,原先善於等待良機再付諸行動的梅長蘇,破天荒的任性了一回。
他用最快的速度打包好了行李,也打包好了自己,磕磕絆絆的也要立刻回金陵。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不是一個突如其來的決定,而是他埋藏在心裡,連他自己都差點忘記的,這麼多年以來,他心裡對於蕭景琰的,漫天想念。
*
梅長蘇舉家搬回金陵,順理成章的住回蘇宅,裡面就像蕭景琰說的,幾乎沒有動過任何擺設,這裡的空間比琅琊閣那小小的房間來的大多了,剛好讓他每日在這裡練習走路,練習拿重物。
最近寫字倒是越來越工整了,除了閒來無事在書上做做批注,他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寫信給蕭景琰。
自從上次入宮以後,梅長蘇就再也沒見著蕭景琰,他是無所事事,但他家的皇帝日理萬機,尤其現職朝臣皆是一些有能有才之人,有時候光是上奏的本子就要花費好多時間批閱,三番兩次在朝中議論,蕭景琰又是那種一點小錯都容不得的硬個性,自然是每日忙到翻天覆地。
梅長蘇非常理解,但又想知道對方在宮裡過得到底好不好,於是決定開始往宮裡遞信,他請飛流去練武場時帶給蒙摯,再讓蒙摯想辦法遞到皇帝面前。
蕭景琰收到信後,就一定會撥空回復,一開始都在講些不著邊際的小事。
舉凡太后今日做了什麼點心,御花園裡那棵花開了多繁盛,每封信上都問著他的身體狀況。
後來蕭景琰開始慢慢在信上問著朝事,明明自己也有答案,但就是想聽聽梅長蘇的看法,他盡可能的寫的很含糊,就怕信件被傳遞丟了,讓梅長蘇白白受干涉朝政之冤。
梅長蘇倒是很樂於在信上洋洋灑灑的回上一整篇,蕭景琰採用與否,他也不介意,雖然他口口聲聲的說要休息,但實際上那無時無刻千絲萬縷不停思考的習慣,早已改變不了。
反正能幫上蕭景琰一點事,他也是欣然。
另一邊在宮裡的蕭景琰,看著一封封輾轉而來的書信,偶爾是林殊的字體,偶爾是梅長蘇的,他知道對方還在練習握筆力道,卻樂此不疲的給自己遞信進來,心裡總是暖成一片。
他曾經想過,那些年他給琅琊閣寄去的許多封信,梅長蘇究竟有沒有看到,當然看到也好,沒看到也罷,當時他也確實不是為了給他看到才寄的。
但總是更希望能讓對方知道,在那些不安的年月裡,他心裡對他的那些情意。
直到他看到如今自蘇宅傳出來的書信,無論信中談論何事何人,總是會在最後一句寫著,安好。
*
那天在宮中一別,蕭景琰曾說會讓人偶爾去蘇宅看看,讓他安心休養,有什麼需要,直說便是。
梅長蘇自覺沒什麼欲望,也就沒提出什麼要求,但列戰英與蒙摯還是來過幾次,前者多半帶著出自太后宮裡的糕點而來,還有幾次是皇帝親自讓人特製的衣袍,順勢還傳話,讓他在寒冬當中,務必穿上禦寒保重身體;後者則多半來與他敘舊,陪他度過一些閒暇的午後。
這樣的日子過著過著也算是挺舒適,但梅長蘇偶爾也會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好像這平凡的日子裡,總是少了什麼。
直到看到蕭景琰信上寫的「見字如晤」,他才終於承認,見字遠遠不夠,見人卻窒礙難行。
所以當通往密道的那個暗門後響起了清脆的鈴鐺聲,梅長蘇立刻就知道門後的人是誰,但他還是為了這個本不應該響起的聲音,感到驚訝無比。
他扶案緩緩站起,還不穩定的腳步,讓這段路顯得更加漫長,他心裡急切的想過去,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讓他險些跌趴在那扇門上,還好手撐了上去,沒有整個身子都撞上。
他拉開那扇門,看到蕭景琰出現在眼前,他恍惚之間想起了他尚未言明身分時,那許多日子裡,與對方在這扇門的兩側相見的畫面,想來彷彿是上一世這麼遠的事。
那時梅長蘇時刻對著蕭景琰行禮,喊他殿下,而蕭景琰總是不溫不熱的喚他蘇先生。
那些看似恰如其分的距離,卻是梅長蘇用盡全力才能維持住的,否則他何嘗不想以蕭景琰最信任的模樣回到他身邊輔佐他,但是他不行,因為他太了解這份蕭景琰的信任,會讓他們兩個一起沈溺其中。
如今再次打開這扇門,心境卻是不同的,梅長蘇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一時無語。
「你剛剛是不是跌倒了?」
在門打開前就聽到聲響的蕭景琰,滿臉擔心的往前踏進房內,上前想看看梅長蘇是不是傷到哪了。
看見蕭景琰如此自然的側身進來,梅長蘇更覺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無事,就是一時忘了我還走不快,腳步跟不上腦袋。」
聞言,蕭景琰皺了皺眉,伸手扶著梅長蘇的手臂,又是一個極其順手的把他扶回案前,自己甚至還去倒了茶水放到了人面前,都快搞不清楚誰才是這個宅子的主人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搬回來的時候,仔仔細細的檢查過一遍,我確定那個密道連門都是封死的。」
梅長蘇喝了一口茶,終於緩了過來,許久未見眼前之人,但一開口就直奔問題中心去。
「你走後,我把密道重新開通了。」
蕭景琰說話的音量特別小聲,一邊觀察梅長蘇表情的變化,
「我有時候會回來府上拿些東西,很奇怪的是,有些事我在養居殿想不明白,帶回到王府倒是理得很清。」
他喝了一口茶,隨即因口中的苦澀而扁了扁嘴,繼續開口。
「我要真碰上難題了,我還會把折子帶進密道,然後在你這的門前,把那些難解之事朝這裡說著,就像是你就在門之後聽我叨念一般,常常都讓我多出不同的想法,說來也真是神奇……明明你不在了。」
梅長蘇悄悄的把一杯白水推過去準備換苦茶回來,卻在抬眼的時候看見蕭景琰眼中的黯淡,可他沒打算打斷他的話。
「你放心,我重新佈局過,這個密道只能從王府通往蘇宅,唯有我這裡開啟內門,你蘇宅這扇外門才能打開。」
他一邊解釋,一邊比劃著門的形狀。
「所以,如果以後真的發生什麼事,你矢口否認便是,我的王府獨自承擔責任即可。」
梅長蘇還是不發一語的聽著,他眼神是看向蕭景琰的,但卻看起來若有所思,讓蕭景琰以為他是在反對這件事。
「我承認這事我是衝動些,但我想不出其他法子,可以來見你,又不被發現。」
皇帝出宮一次有多難,更何況他現在千金之身,這到哪都得跟著一屁股的護衛,他也只能藉故回府,再由這條無人知曉的密道,前來與之相見。
「小殊,你別生氣。」
不畏天地的大梁皇帝,現在正用一雙純真圓眼盯著他最在乎的人,深怕對方會拒絕這件事。
「我沒生氣。」
梅長蘇被他這副委屈的樣子逗笑。
「反正不被發現就好了,不是嗎?」
想來靖王府平常也就沒什麼人走動,真要發現這條秘道,還得穿越重重關卡來到蕭景琰以前的書房,還得知道怎麼開啟這扇門,門後的密道也暗藏玄機,絕非輕易就能到達蘇宅這一端。
蕭景琰聽到梅長蘇沒有反對之意,眼睛裡又充滿了光,口中反覆向他確認,真的嗎?
「我一介布衣,總不能成天徘徊在宮門前求見皇上吧。」
梅長蘇笑著點了點頭開口。
「若是你來求見,我便排除萬難都會見你,我還想過是不是給你塊腰牌,讓你隨意進出宮中。」
蕭景琰說著真的把手放到自己腰間上面掛的玉牌。
梅長蘇只覺得眼前的人有趣的很,明明分開後的日子,他早已成為一個穩重之人,更別說當上皇帝後,那絕不容朝中有營黨私利、攀附關係的浩然正氣。
結果到他身上,又全部被推翻,眼前的皇帝彷彿回到了少年時期的蕭景琰,想把什麼好的都堆到自己面前。
「我回京城可不是來讓你給我特權的,陛下。」
梅長蘇按下對方已經要扯開玉牌的手,輕聲的開口。
「我一個無官無職的江湖人士,豈能隨意進入宮中……你我相見,原已是違反禮法了。」
才剛說完,便看見蕭景琰滿臉可惜,抿了抿唇,顯然是雖然感到心煩但又不得不同意他的說法。
「但未來要是有什麼事,想和我議論的,你便來吧。」
梅長蘇一時不捨這樣的神情,又再次開口。
「別再待在密道裡自言自語了,怪可憐的。」
蕭景琰一下子又來了精神,但還是多開口問了一句,帶著小心翼翼的語氣。
「即便無事議論,我也可以來看你嗎?」
「當然。」
梅長蘇笑著低下頭,耳根稍微紅了一點。
這次的當然,是真的當然。
蕭景琰來的次數越來越多,留在蘇宅的時間也越來越長,蘇宅眾人一開始看到皇帝親至,一個個趕著行大禮,到後來都心照不宣的在晚膳的桌上多放了一副餐具,入夜後也都十分默契的不再進屋打擾宗主。
就連梅長蘇日常的復健,都由蕭景琰搶著去做了。
在長廊上,蕭景琰讓梅長蘇面對面抓著自己的手臂,慢慢的往前邁步,而他自己則是配合對方的步伐慢慢的後退,有時候走不穩,他馬上能察覺,接著強而有力的扶著對方再站好,然後繼續往下走,直到他感受到背碰到了牆壁,就會讓對方休息一會,再接著反方向讓對方練習往後邁步,來回走個兩三趟就算完成當日的份量了。
比起甄平跟黎綱總是一手一個的扛著走,蕭景琰的方式顯然讓梅長蘇更辛苦,因為他得出更多的力氣,自行站立再自行行走,但是他也深知如此才能更加進步,他咬著牙關也得努力前行。
雖說蕭景琰不打算讓他太依靠自己,但那雙扶著他的手臂卻始終穩穩的讓他抓著,他喘氣起伏之間,抬起眼來總是會對上那雙漂亮的眼睛,正專注的看著他,給他許多鼓勵。
當梅長蘇今日第三次的感到背靠到了牆,他緩緩的抬手表示投降。
「我累了、今天這樣應該夠了吧?」
話都伴隨著急促的呼吸聲,梅長蘇悄悄抽回了原先扶著的手,但卻在那瞬間被蕭景琰一手拉了回去,接著他便落入了對方的懷裡。
「辛苦了,你做的很好。」
蕭景琰的聲音從耳畔傳來,隨即對方也放開了他。
「這是獎勵,獎勵你今天順利的完成練習。」
見梅長蘇一時無語,蕭景琰一臉無辜的開口。
「我怎麼覺得陛下才是最佔便宜的?」
蕭景琰笑了出來,完全沒有要否認的意思。
「怎麼?先生不喜歡這個獎勵嗎?我可是聽說之前你練習完,吉嬸都會給你煮好吃的獎勵,朕不會煮飯,只能獻上這個了。」
私底下兩人相見,蕭景琰多半還是喊小殊的,梅長蘇在自己的宅子裡沒什麼顧忌,有時陛下有時景琰的叫,但偶爾也會有這種朕與先生的對話出現。
「下次帶桂花糖糕來給我吧。」
聞言,蕭景琰笑著點點頭,表示下次會請母后出手,絕不讓他對這個獎勵失望。
他將梅長蘇扶回房裡,也讓他稍微整理換下透著汗的衣物,自己則是因為沒有衣物可換,只能稍微解開了外衣的腰帶,外翻的衣領中露出一點點白色的裡衣。
梅長蘇第一次看到的時候,還不自覺地盯了一陣子,接著猛然發覺他們兩人竟是毫無避諱的在同一個空間更衣,立刻感到頭皮發麻,但越發明顯的心跳聲才更讓他在意。
另一邊的蕭景琰一臉平和,實際上他很清楚自己是故意不帶衣物來換的,因為他實在不能確定,自己若真的脫下衣服,會有什麼不可控的狀況發生。
兩人同時在心裡覺得自己沒用的很,年少時期明明常常一起更衣,甚至為了節省時間,一起梳洗也是有的,怎麼年紀大了反而這樣彆扭。
於是當兩人都整理好衣物,相對坐在案前時,迎來的是一陣漫長的沈默。
「我說你——」
「嗯?」
梅長蘇才剛開口,蕭景琰趕緊附和上去,不小心打斷了他的語句,暴露了他淡然外表下的波瀾。
「我是要說,你來的次數越來越多了,一直藉故回以前的王府,終究還是容易讓人起疑的。」
能經常見到這個忙碌的人,梅長蘇心裡當然是高興的,但是同時也不想讓對方因為來這邊太過頻繁而遭到非議。
「我明白。」
蕭景琰扁著嘴開口,他何嘗不知宮裡的眼睛千百雙,老是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即便沒有惡意,卻也不全都是善意的。
「如今飛流在宮裡的練武場訓練,我會讓蒙大哥偶爾帶我去看一看他的,若是你得空,或許到練武場來也能見上一面。」
梅長蘇越講越覺得他在哄一個五歲要糖吃的小孩,不禁失笑。
「那還是這個玉牌給——」
眼看皇帝又要亂給玉牌,梅長蘇趕緊塞了一瓣烤橘子進他嘴裡。
「我是希望你還是要顧及宮裡的事,我知道你成天為朝政繁忙,但靜姨畢竟有年紀了,總不能一直替你打理朝政以外的事。」
梅長蘇叨叨念念著,絲毫沒發現自己的語氣有什麼異狀。
「什麼朝政之外的事?」
被碎念攻擊的皇帝一臉茫然,好不容易將橘子吞了下去,然後又被塞了一口。
「皇后去世後,你這後宮無主,對於各宮嬪妃你也還是要上點心,別讓他們有機會爭權上位的——還有,公主皇子都還那樣年幼,你做父皇的也是要用心的。」
蕭景琰靜靜的看著梅長蘇一股腦的念著,像是在對方身上看到母后的身影,總是對自己不厭其煩的說著道理,這個感覺奇妙無比。
「這個你無須擔心,除了皇后之外,我沒有其他妃嬪,從前在王府的側妃,後來也想辦法遣散離府了。」
蕭景琰看梅長蘇愣住的模樣,自己把身體向前傾,朝對方張開嘴巴,示意把新的橘子瓣放進他嘴裡,但看對方毫無動靜,他只好再次開口。
「我的後宮不是無主,是根本無人。」
梅長蘇震驚的看著他,好不容易回過神來,開頭就蛤了好大一聲。
「我當知你不是那種色令智昏的君主,但後宮沒有任何嬪妃……還真是讓人難以想像。」
後面的話含在嘴巴裡,梅長蘇低頭看向手裏撥到一半的橘子,此刻心裡冒出來的情緒十分複雜。
他醒來之後只知道宮裡除了原先太子時期就出生的公主之外,還有蕭景琰登基一年後出生的兩個小皇子,還是一對雙胞胎。
但他從來沒想過這幾個孩子都是皇后所出,而蕭景琰後來竟是沒有再納一妃一嬪,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把這件事想成是皇帝對皇后情深意重,還是解釋成皇帝其實無心後宮。
或是他還有沒有一點點可能,是為了誰而不再娶親。
瞬間許多想法飄過去,等他再次開口時,已經恢復了往常的平靜。
「你登基畢竟才幾年,朝中勢力雖然現在多有所把握,但難免未來還是會發生一些對立之事,若是後宮嬪妃家中有人,也多少能幫襯一點——不過,你應該不喜歡外戚干政。」
梅長蘇講著講著也自己打住了,他覺得自己現在彷彿是在替對方尋找納嬪的理由,但又覺得放到這個皇帝身上,好像又都不成立,自己心裡確實也對於蕭景琰沒有其他嬪妃這件事,感到些許的驚喜。
「是,我蕭景琰絕不會淪落到需要外戚干政來保護我自己,先生大可放心。」
聽到梅長蘇似乎鼓勵他納嬪妃的話語,蕭景琰不由得黑了臉,但對方似乎還沒有要停止的樣子。
「我沒別的意思,我知你有自己的想法與能力,但若是有些作為能讓你更好,你也可稍微放軟一點,當了皇帝可不能覺得自己什麼都不缺了。」
聞言,蕭景琰原先的黑臉緩和了一些,他看著梅長蘇在他面前脫去那許多虛禮,毫不客氣的對他指指點點,心裡倒是覺得很踏實。
「從前是缺的,如今你回來了,我便不缺了。」
這句話聽在梅長蘇耳裡,更是流進他心裡泛起一陣漣漪,他沒有開口反駁,只是低頭淺笑。
「我總覺得此番與你重逢,你倒是伶牙俐齒多了。」
蕭景琰笑著又往前張開口,這次他如願得到滿口甘甜的橘味。
黎綱卻是在此時匆匆的走了進來,稍微向蕭景琰作揖行禮後便開口。
「宗主,列將軍來了。」
梅長蘇看了蕭景琰一眼,對方表示並不知情。
「讓他進來說話。」
列戰英一進來,看見的景色便是衣衫不整的皇帝跟手上撥了一半橘子的梅長蘇正相對而坐,一時恍惚而沒有馬上開口。
「戰英,有何要事,需你特地來此尋我?」
蕭景琰抬頭看著匆匆前來的列戰英,身上還帶著點外頭沒停歇過的雨水。
「陛下,太后託人來請我傳話,說是公主殿下病了。」
聞言,蕭景琰嚇得猛然站起身。
「永安怎麼了?我出宮時他還好好的!」
梅長蘇見狀也跟著起身,臉上帶著擔憂的神情。
「午膳吃壞了肚子,正上吐下瀉,發著高燒,先安置在芷蘿宮了,太醫應該也已經過去了。」
「我馬上回去。」
蕭景琰臉上出現了慌亂的神情,一邊問著列戰英是否有駕馬車過來,一邊轉身看向梅長蘇,正準備開口,被對方先搶了先。
「陛下快回去,公主的身子要緊。」
梅長蘇看著蕭景琰因為慌張而睜大的雙眼點了點頭,像是在安撫他。
蕭景琰也點了點頭,手放上梅長蘇的肩上扣了扣,轉身就要跟著列戰英走,卻感覺到自己的手臂被拉住。
「等等,你就這樣走嗎?」
梅長蘇把他拉回來,用眼神示意他看看自己一身凌亂的衣衫,蕭景琰這才明白過來,趕緊手忙腳亂的扣著外衣,但這下卻越弄越亂,如同他此刻的心急如焚。
看不下去的梅長蘇,反射的伸手去幫忙,嘴裡說著讓我來吧。
他把蕭景琰方才亂扣上的外衣先重新扯開,而後把手繞到他脖頸後的衣領,將它翻折整齊後,再一路順著滑至外衣的衣襬,用了點力氣將兩邊的衣襬扯的平整些後,再緊緊的把他們扣在一起,仔細的把每個該扣的地方都扣上。
蕭景琰愣著看這一連串過於自然的動作,隨著對方幫他整理衣服時,時不時與他接近的鼻息,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原以為已經是足夠親暱的距離,卻不想下一秒梅長蘇竟直接將手繞到他的身後,用幾乎是擁抱的姿態替他扯著背後的腰帶,接著拉到前側後,牢牢的幫他繫上。
但梅長蘇顯然沒有發覺這些動作有多越界,看著愣住的蕭景琰,還當他是替公主的病情緊張,於是又接著開口。
「孩子發燒肯定很不舒服,母親也不在身邊了,必定會哭鬧一番,你回去後要有點耐心,知道嗎?」
蕭景琰反射的說了嗯,但似乎還在消化剛剛發生的一切,梅長蘇手還沒完全恢復力氣,卻行雲流水的替他穿衣,就像每天都會上演的場景那般自然。
「列將軍,我腿腳還不太方便,你能不能替我去拿那個櫃子第二個抽屜的東西,是一包紙袋裝的東西。」
梅長蘇轉頭向列戰英指了指房裡角落的櫃子,後者很快的便把東西拿了過來,他低頭稍微拆開包裝看了一眼便重新將開口折合,接著轉手交給蕭景琰。
「良藥苦口,孩子肯定受不住,你讓公主喝完藥後吃一小片,去去嘴裡的苦味,也不至於這麼難受。」
蕭景琰接過來後,用手掂了掂,沒有打開來確認,便脫口說了一句
「是仙楂片嗎?」
聞言,梅長蘇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看著蕭景琰把那一小包收好後,又轉身去拿自己的狐裘。
「外面的雨一時半會是停不了,你本就沒穿太多衣服,方才還流了汗,這件先披著。」
梅長蘇又替他披上了狐裘,手上忙著綁前面的繩子,口中也沒停止的交代。
「我知你心急,但這天雨路滑,你回去自己也要小心些——你也別太擔心,孩子肯定沒事的,嗯?」
蕭景琰看著梅長蘇這個樣子,忽然覺得有些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了上來。
這人既像林殊那般愛與他叨叨絮絮一堆,卻又有著梅長蘇才有的穩重與溫柔,到頭來不管是哪一個樣貌,都讓他在這一刻,覺得心動不已。
「列將軍,這回程路上就麻煩你了。」
聽到這句話,蕭景琰忍不住伸手去牽他的手,對方像是要安撫他一樣的回握之後,輕輕捏了捏。
「我先回宮了,我不在,你晚膳還是要多吃些,知道吧?」
梅長蘇輕輕點了頭,把手放開。
「你別擔心我。」
兩人在密道口分別,直到看到梅長蘇把內門緊扣後,蕭景琰這才放心的往王府的方向走。
蕭景琰腳步飛快,第一次覺得這密道實在太長了些,列戰英在後面緊緊跟著也不敢鬆懈,但嘴裡卻脫口說出了幾個字,讓前面本來大步流星的皇帝猛然停下。
「陛下和蘇先生還真像——」
「你說什麼?」
蕭景琰回頭盯著列戰英,後者的話沒說完卻自己打住,揮了揮手表示自己是胡言,不必說完。
「想說什麼便說,朕和蘇先生如何?」
蕭景琰轉身繼續往前,示意列戰英邊走邊說。
「微臣是說……陛下與蘇先生方才在屋裡相處的樣子,真像尋常夫妻。」
聞言,蕭景琰腦袋轟地一聲,一片空白。
梅長蘇嘴裡叨念著他的國事和家事,手裡撥著喂到他嘴裡的烤橘,毫不避諱的替他穿衣,繫著狐裘,對他的皇子一口一個孩子。
一片空白的腦袋裡突然閃現了一個非常瘋狂的想法,但又快速的被自己否決了。
另一邊確認密室內門已經完全鎖好的梅長蘇,自己慢慢走回案前坐下,把方才沒給蕭景琰吃完的橘子放到自己嘴裡,柑橘的甜香在他口中蔓延之時,他才突然意識到他剛剛究竟都做了些什麼。
他沒有猶豫的幫蕭景琰穿衣服的時候,對方口中殘留的橘香也是這樣飄進他過於靠近的鼻間,方才替對方綁緊腰帶時的那個虛實相間的擁抱,突然清晰了起來。
當梅長蘇感到溫熱的紅暈爬上臉頰時,卻也同時意識到一件事,一件他一直都很清楚,但他始終沒有好好面對的事。
蕭景琰有他的皇后,即便已經去世,仍留下了他的孩子。
他有他的家庭、他的國家。
縱使他一直都隱隱知道,蕭景琰對自己的情感也是不同的,從前是無瑕顧及,然而現在即便他已任性的回到這個離他最近的地方,即便對方也從不掩飾的熱烈回應,他倆之間終究是不能有什麼好結果的。
歷經大風大浪,梅長蘇自覺已經比從前更加知足於現下所擁有的一切,唯有蕭景琰,總讓他覺得不甘心。
蕭景琰說他什麼都不缺,但梅長蘇知道,他缺的是一個新的皇后,一個新的孩子們的母后。
但這人卻不可能是他。
TBC